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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輪到值日周,有同學不小心在教室裏打翻了一個水桶,所幸地面上沒放書。

季漫星拿著濕毛巾對著玻璃窗認真地擦拭,瞥見窗外的鳳凰花已經開了,橙色的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風一大就把幾朵花吹了下來。

動靜極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季漫星卻覺得那些花落進了心底。

王夢昕曾經說過,每當到了鳳凰花盛開的季節,那就意味著學校即將要再次送走一批高三的畢業生。

年年如此,有些花總會落下,有些人也會準時離開。

這時候才有點不舍,比起迫不及待地奔向A大的校門,季漫星也想多陪陪自己的母校,她已經畢業了三次,算上這次就是四次。

原來分別確實是人生的常態,幼兒園在她畢業那年就把這個道理告訴她了。

“王奕筱,這個高考倒計時的牌子是你負責更換的吧?”班長掃完地,認真地瞧了一眼墻上貼著的牌子。

王奕筱把手中的拖把放在一旁,擡手摸了摸她的雙馬尾辯:“對啊,有什麽問題嗎?”

“今天距離高考還有二十一天,你貼多了一天。”班長擡起手指,指了指牌子上第二個“2”。

季漫星無奈地笑了笑,她恨不得憑空多出一天,但轉念一想又覺得遲早要分別,一直熬著也會讓自己的身體難受,倒不如早點畢業更好。

兩種截然不同的心理活動在她心裏吵架,為了平息這場無人知曉的紛爭,季漫星把濕毛巾丟進盆裏,提著盆就往廁所的方向走。

“班長,我去換盆水?”

班長正看著王奕筱把牌子上的“2”換成“1”,聽到季漫星的話只是輕輕點頭,擡手一揮讓她先走。

王奕筱心不甘情不願地把牌子換下,撇了撇嘴:“真的就剩二十一天了……我說你是不是也盼著畢業啊?”

“嗯,我爸媽給我安排了畢業旅行,早點考完、早點解放。”

隨著季漫星的漸行漸遠,王奕筱和班長的對話聲也越來越小,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

高三的最後一次跑操止步在五月二十五日,此時距離高考不到兩周。

隊伍緩緩停下來時,季漫星險些因為剎不住步伐而撞上前面的同學,她馬上穩住重心。

即使把馬尾辮紮成了小丸子也熱汗淋漓,轉頭問張夢怡要不要一起去小賣部買瓶水,張夢怡卻有些為難。

季漫星見面前的人捂著肚子搖頭:“你去吧,我肚子有點疼,去上個廁所。”

瞧那擰緊了眉頭的樣子,八成是吃壞了肚子……季漫星只好頷首,轉身就往小賣部的方向走。

夏天的小賣部擠滿了人,生意比冬天還要好。

一群學弟學妹爭著要搶到最後幾根冰棍,頭都快鉆進冷櫃裏去了,連老板娘都要親自出場勸阻:“乖,沒事,大家都有,下午就來新貨了。”

季漫星很少吃冰棍和雪糕,她有些抗拒那種冰涼的感覺包裹住自己的牙齒。

在大部分人都朝同一個方向奔去時,她拉開了小賣部的冰箱,從裏面拿出一瓶冰紅茶,至少她受得了冰水。

結完賬之後就迫不及待擰開瓶蓋,瓶口對著嘴巴把水咕嚕咕嚕灌進喉嚨,那一刻的清爽感就像在這熾熱的夏天裏下了一場奇怪的雪,不冷不熱,恰到好處。

她站在小賣部門口不遠的地方,先過了一把喝冰水的癮,還沒把瓶蓋扭上就察覺到有人站在身旁盯著自己。

轉身確認時,映入眼簾的又是那個平頭小子劉一鳴。

若非沒有證據,季漫星一定要試探著問問看劉一鳴到底是不是個跟蹤狂,自從在辯論賽上認識彼此之後,她見到劉一鳴的次數變得越來越多,找不到任何緣由。

她見對方仍然直勾勾地看著自己,估摸著這是在發呆吧,但已經撞見了,再怎麽著都得像之前那樣客套地打招呼。

“好巧啊,你怎麽也在這?”說出這句話時腦子裏立馬浮現出七大姑八大姨互相嘮嗑的場景,季漫星把瓶蓋放在瓶口上,想到這忍不住笑了笑。

這意味著孩子在學大人們之間的那種客套嗎?那種看上去虛無縹緲的親切,不過是帶著討論別人的人生、私自評判別人喜好的目的……

劉一鳴發呆的樣子有點好笑,季漫星忍不住猜想這個男生要是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的話絕不是一只縮頭烏龜,叫他“縮頭刺猬”更合適。

也許是不該打招呼的,這人到底在看什麽?

“啊……”他發出一聲低沈的語氣詞,季漫星本想先走一步,聽到這聲又有點遲疑。

這時候才想起瓶蓋沒有擰緊,難怪剛才邁開一步時覺得奇怪,紅茶在瓶內晃動,灑出一點水滴。

她擡手摸上瓶蓋,此時劉一鳴又開口了:“我只是覺得……剛才你喝水的樣子很像一個人。”

什麽叫很像一個人?

季漫星擡起的手一頓,她疑惑地眨著眼,知道劉一鳴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沒有那麽簡單。

她擡眼正視對方:“那你覺得我像誰?”

這家夥總不會平白無故跟自己套近乎吧?

上次說一見如故,這次又說她喝水的樣子像某個人,如果真是想靠這樣的把戲接近有好感的女孩子,也太沒有技術含量了。

季漫星皺了皺眉,內心戲如海浪般在腦海裏瘋狂地翻滾著,她在默默期待,也在暗自害怕。

“我親戚。”

劉一鳴並沒有露出季漫星想象中那種戲弄人的神情,他沈思了四五秒,最後認真地說出這三個字。

季漫星擰緊了瓶蓋,呆滯一瞬,那三個字讓她想到了一種從未猜測到的可能性,然而這個可能性太荒唐了,像電視劇裏的狗血戲碼。

攀什麽親戚?她的心揪成一團,像被打亂的毛線球。

“那你肯定看錯了……”她轉移視線,故作漫不經心,試圖甩開那個荒唐的可能性,“我才沒那麽老!”

劉一鳴被她的反應逗笑,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他撓了撓頭,也有點不敢相信:“好吧,只是一瞬間的感覺而已。”但願如此。

季漫星抿了抿唇,一點都不覺得有趣,男孩子想追人的時候會這麽喜歡開玩笑嗎?

“應該快上課了吧,我先走了……”她轉過身,甩下一句話就快步走向了教學樓。

除了雙胞胎,世界上長相相似的人會有多少個?

季漫星沒有翻閱過相關數據,她只知道大人們都說生出的兒子像媽、生出的女兒像爸,很少聽過相反的說法。

她把寫完的英語試卷收進文件夾裏,深思熟慮後決定還是不要太在乎那句沒有任何根據的話,說不定劉一鳴只是為了跟他套近乎,她可不吃這一套。

她作為一個隱藏的月老,已經見慣了諸如此類的套路。

房間門口傳來林南依的聲音:“季漫星,快出來吃晚飯。”平淡的、沒有一點感情色彩的語氣讓季漫星想到一幅沒上色的畫作。

雖說總有人欣賞黑白渲染而成的獨特風格,但在她看來,那無疑是一個既單調又無趣的作品。

畫家不打算上色的理由太多,這讓季漫星想到就算她拿起了畫筆,也始終觸碰不到那幅畫的核心。

“好。”於是她放下寫字的筆,就像放下作畫的顏料。

她開始試著放棄拯救這段關系,因為她知道自己和林南依之間好像沒有一點相似之處。

坐在餐桌前面面相覷才是最尷尬的,季漫星默不作聲,安靜地吃飯、夾菜,本以為這頓晚飯依然會在沈默中度過,對面的林南依卻先開了口。

“游辰帶到大學去的那袋砂糖橘差不多要吃完了,你明天到樓下的快遞站再給他寄一袋,別忘了。”

又是這樣,發號施令,明明語氣放輕一點才更像家人。

季漫星並不喜歡這樣的感覺,桌上的飯菜熱氣騰騰,她卻覺得自己的頭頂上方下起了雪,比學校裏那場夏天的雪還要冷。

可她只能頂著這些雪花,誠懇地說:“我知道。”

其實她應該慶幸的,她在電視上看過太多大人瘋狂打罵、虐待孩子的新聞,在如此對比下,她已經足夠幸運。

不過是每天都要面對著林南依那張只對自己冷漠些許的臉而已,這個代理母親沒什麽不好。

已經夠了,知足吧,季漫星咬著菜心想,她的蝴蝶結發圈只是碰巧被撿到了,那時候林南依還不知道發圈是她的。

把洗得幹幹凈凈的碗筷放回原處,她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正想回房間就感受到了從陽臺那兒吹來的風,夜晚的風自然比白天還要涼快,讓她馬上改變了主意。

搬來一把搖椅就坐,這時候要是多一把蒲扇就更好了,難得清靜。

她想閉上眼好好享受,一通電話不合時宜地打了過來,不耐煩地摸出手機,看到來電人是游辰後才勉強消了氣。

“餵,游辰,在A大過得怎麽樣?”她搶在游辰開口前問。

游辰的聲音也像一陣溫柔的微風那般從電話那頭吹到這頭:“還好,你呢?快高考了,可別緊張。”

跟臭狐貍聊天總能放下架子,季漫星看向天上距離不遠的星月,轉頭看了看那袋新買的砂糖橘。

“我也挺好的。”她眨了眨眼,心思雜亂,“對了,暑假你會回來吧?到時候有話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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